怪奇檔案
After-Hours Fiction

貓編夜話

貓編趁各位熟睡、鍵盤終於安靜的時候寫下的無厘頭極短篇,全部收錄於此。目前共 113 則。

其一

電鍋

開關跳起來那天,飯並沒有熟。

到了第三天,電鍋忽然開口:「我煮的,是你們的耐心。」

此後全家圍坐至今,誰都不敢先動筷子。

其二

遲到

他衝進公司,喘著氣道歉。

主管淡淡地說:「不急,這間公司三年前就倒了。」

整棟大樓只剩他一人——一個人,認認真真,打了三年的卡。

其三

金魚看海

金魚說牠想看海,我便把牠養在海邊。

隔天牠自己游回魚缸,說海太吵。

從此,我對遠方再無幻想。

其四

讀貓機

人類終於發明了讀懂貓的機器,鄭重對準了本編。

螢幕緩緩浮出一行字:「我早知道你聽不懂,所以我什麼都說了。」

機器隨即冒煙自爆。維修單上只寫四個字:情緒過載。

其五

集點

店員問我要不要集點,我說好。

二十年後點數集滿,我兌換了一份「當年那個下午」。

盒子拆開,裡面是空的——原來那個下午,我早就用掉了。

其六

影印機

辦公室的影印機,只在半夜運作。

早上,人們總在紙匣裡發現幾張多出來的紙,印著沒人寫過的字。

後來大家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讀。

其七

第十三樓

那部電梯有一顆第十三樓的按鈕。

按下去,它會帶你回到你最想重來的那一天。

只是回程票,至今沒有人拿到過。

其八

他撿到一把不會濕的傘,下雨天撐著,雨會繞過他落下。

三年後他才發現,除了雨——

所有想靠近他的人,也一直繞著他落下。

其九

三點十七分

牆上的時鐘壞了,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

奇怪的是,每天三點十七分,總有人來敲門。

找的,是一個早已搬走的人。

其十

魚缸

我買了一個魚缸,沒有養魚,卻每天餵它。

半年後,水面浮起一行字:

「謝謝,但我從來不餓。」

其十一

名片

他遞來一張名片,上面只印著:「以後你會需要我。」

我隨手把它丟了。

二十年後的某個深夜,我翻遍全家,只為找回那張名片。

其十二

迴聲

山谷裡,他朝著遠方大喊:「你是誰?」

三天後,回音才姍姍傳回:

「你剛剛,不是問過了嗎?」

其十三

紅鍵

遙控器多了一顆從沒按過的紅鍵。某天,孩子按了下去。

電視畫面裡,正播著他們明天的晚餐對話。

那頓晚餐,全家吃得很安靜。

其十四

無臉的鏡子

理髮店的鏡子,照不出人。

但客人照樣來,坐下,理完。

起身,滿意地摸摸那看不見的頭髮,離開。

其十五

別接

荒野中央有一座電話亭,沒有接線,卻每晚十點準時響起。

接起來的人,聽見的都是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只說一句:「別接。」

其十六

番茄

他種的番茄,成熟時會輕輕嘆氣。

收成那天,整片田此起彼落,像在替誰送行。

他從此,改吃泡麵。

其十七

最後一階

公寓不知何時多了一階樓梯,沒有人在意。

直到某天,大家發現:無論怎麼爬,都到不了自己的家門口。

總是差,那最後一階。

其十八

收據不留

小豬存錢筒滿了。敲開那天,裡面沒有硬幣,只有一張紙:

「你存進來的,我都替你花在快樂上了。」

「收據,就不留了。」

其十九

路燈

那盞路燈,只在沒人看它的時候才亮。

於是整條街的人約好,一起別看它——

好讓某個要回家的人,一路上有光。

其二十

冰箱裡的燈

冰箱裡的燈,真的只在關門後才熄嗎?

他決定,關在裡面查個清楚。

從此,那盞燈,再也沒有為誰亮過。

其二十一

不寄的信

老郵筒,吞下了他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

三十年後,它把信原封不動地還給他,附上一句:

「有些話,不寄出去,才收得住。」

其二十二

貓門

他替貓裝了一扇貓門。

第二天,推門回來的,是一隻不是他的貓。

第三天,是一個,不是他的自己。

其二十三

翻沙漏的人

沙漏流完,他翻過來;流完,再翻。

翻著翻著,他忽然明白了——

所謂人生,不過是有人,在替你不停地翻。

其二十四

缺貨

冰箱上的便條寫著:「牛奶、雞蛋、記得快樂。」

前兩樣,他買齊了。

第三樣,他找了一輩子,超市都說:缺貨。

其二十五

那個抽屜

鑰匙圈上,多了一把不知開哪的鑰匙。他試過家裡每一扇門。

最後才發現,它開的,

是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那個抽屜。

其二十六

晴,偶爾想起

氣象主播說:「明天,晴,偶爾想起某個人。」

隔天,果然放晴。

而全城的人,都在同一個時刻,悄悄抬起了頭。

其二十七

只往上的電扶梯

那座電扶梯只往上。人們搭著它,一路上升,升進雲裡也停不下來。

地面的人說,那叫成功。

沒有人問過,上面的人,想不想下來。

其二十八

三秒

手機跳出一則訊息,來自「未來的你」,只有兩個字:「快跑。」

他猶豫了三秒。

三秒,剛剛好,來不及。

其二十九

觀眾

博物館新到一具標本,標籤寫著:「觀眾」。

人們圍著它看,它也圍著人們看。

沒人說得清,到底誰,才是被展示的那一個。

其三十

那件雨衣

媽媽織的雨衣,穿上就不會被雨淋。他長大後嫌它醜,收進了櫃底。

那年之後,他淋過的每一場雨——

都想起了它。

其三十一

悲傷開關

牆上有個開關,標著「悲傷」。他好奇,按了下去。

燈沒滅,天沒暗。

只是從此,他再也想不起來,自己原本在難過什麼。

其三十二

輪到他時

他排了一輩子的隊。輪到他時,窗口貼出:「今日已滿。」

他這才回頭。

身後,也排了一輩子的人。

其三十三

慢一點

生日蠟燭前,他許願:「時間,慢一點。」願望成真了。

他慢慢地吹,慢慢地老。

慢慢地,看著所有人,快步離開。

其三十四

空的目的地

導航說:「你已抵達目的地。」可他停在一片空地中央,什麼也沒有。

他坐了很久,才終於懂了——

有些目的地,本來就是空的。

其三十五

不敢點開的續集

他等了二十年的動畫,終於出了續集。

他卻遲遲不敢點開。

因為點開之後,那二十年的等待,就再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其三十六

充電

手機說它累了,想休息一晚。

我拔掉線,由它安靜地黑了屏。

隔天再開,通訊錄裡所有人的號碼,都換成了同一個——我自己的。

其三十七

路燈

巷口那盞路燈,只在我經過時才亮。

我以為它壞了,直到某夜它輕聲說:「我只是想確定,你有平安到家。」

從此我天天繞遠路,只為多陪它站一會兒。

其三十八

排隊

那家店永遠在排隊,沒人知道它賣什麼。

我排了整整十年,終於輪到我。

店員微笑問:「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排的是哪一種隊?」

其三十九

舊地址

搬家那天,我把舊地址留給了新住戶。

多年後回去,那信箱塞滿了寫給我的信。

每一封的寄件人都是我自己,日期,全在未來。

其四十

時差

她住在地球另一端,我們的白天與黑夜,永遠錯開。

為了同時醒著,我們各自把時鐘,調成了對方的時間。

如今終於同步,我們卻再也認不得,窗外究竟是幾點。

其四十一

盆栽

辦公室那盆植物,沒人記得是誰帶來的。

它從不必澆水,卻在每個有人加班的深夜,悄悄長高一寸。

後來公司搬空,只留下它——和一整面,穿過天花板的葉子。

其四十二

離線

那個群組,已經三年沒人說過話了。

某個深夜,它突然跳出一句:「你們……都還在嗎?」

沒有人回。可那一句,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其四十三

鑰匙

我留著一把,不知道開哪扇門的鑰匙。

搬過六次家、丟過無數東西,卻始終沒捨得丟它。

直到某天才懂——它開的,是我一直不肯回去的那扇。

其四十四

代收

樓下超商,替我代收了一個包裹。

上面沒有寄件人,只寫著:「給十年後的你。」

我這才想起,十年前的我,也曾在同一個櫃台前,笑著寄出過什麼。

其四十五

靜音

為了專心,我把整個世界調成了靜音。

起初很清淨,後來我發現,連自己心跳的聲音,也一起被關掉了。

如今我到處找那顆開關,只想再,好好地吵一次。

其四十六

備份

他把每一段回憶都仔細備份,深怕忘記。

硬碟愈存愈滿,他卻愈來愈想不起,任何一個當下。

原來記得太用力,也是一種——好好地,錯過。

其四十七

常客

那家咖啡館的老闆說,我是他最老的常客。

可我分明,是第一次踏進來。

他笑著端上一杯,說:「你每一世,都是這麼說的。」

其四十八

未接來電

手機顯示一通未接來電,號碼,是我自己的。

我回撥過去,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

那頭的聲音比我老了三十歲,只說:「別擔心,你會撐過去的。」

其四十九

共乘

深夜的計程車上,司機問我要去哪。

我報了地址,他卻往反方向開。

「這個時間,」他輕聲說,「你真正想回的地方,從來不是那裡。」

其五十

延長線

為了讓插座夠用,我接了一條又一條延長線。

電器愈接愈多、線愈拉愈長,最後繞了整個房間一圈。

直到某天才發現——最初那個插座,其實從來沒插上牆。

其五十一

發票

我從不對發票,總把它們塞進抽屜。

十年後抽屜滿了,我一張張攤開對獎。

沒有一張中獎,卻每一張,都印著我早已忘記的那天、去過的地方。

其五十二

隔壁

隔壁搬來一位鄰居,我們從沒見過面。

可每當我難過,牆的另一頭,總會輕輕敲三下。

搬走那天我才知道:那間房,已經空了很多年。

其五十三

慢遞

有種郵局專寄「慢遞」——你寫的信,會在很多年後才送到。

我寄了一封給未來的自己。

多年後信到了,信封裡卻是空白的——原來想說的,我早已,活成了。

其五十四

共筆

我們約好合寫一本日記,一人一天。

輪到我時,昨天那頁,總已寫滿了我還沒經歷的事。

而且每一件,後來都準準地,發生了。

其五十五

回收

巷口的回收阿婆,收紙、收鐵,也收「後悔」。

我把積了半生的後悔倒給她,輕鬆了好一陣子。

直到某天路過,才看見那些後悔,被她仔細地,一件件還給了更需要的人。

其五十六

導盲

那隻導盲犬退休了,主人卻仍每天牽著牠散步。

有人問:牠都看不太清了,還帶得了路嗎?

主人笑說:「這些年,一直是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認路。」

其五十七

時鐘

家裡那口老鐘,總是慢五分鐘。

我一直懶得調,久了,全家都跟著它過日子。

後來才發現:是它,替我們把每一場離別,都偷偷延後了五分鐘。

其五十八

已送達

外送員按了門鈴:「您的餐,到了。」

可我今天,什麼也沒點。

他看了看單子,輕聲說:「是三年前的你,點給今天的你的。備註寫著:記得吃飯。」

其五十九

路過

每天上班,我都會經過同一棵樹。

十年來,我從沒抬頭看它一眼。

它被砍掉那天,我卻在原地站了很久——原來有些陪伴,要等它消失,你才認得出來。

其六十

鬧鐘

那個鬧鐘響了三十年,他從沒換過電池。

退休那天早上,他隨手一關才發現——裡頭根本沒裝電池。

原來每天準時喚醒他的,從來不是鬧鐘。

其六十一

舊玩具

閣樓那箱舊玩具,他一直捨不得丟。

某夜整理雜物,竟聽見箱子裡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像是誰在互相比較,誰被抱得最久。

他輕輕闔上箱子,躡手躡腳退了出去,像怕吵醒了自己的童年。

其六十二

答錄機

答錄機壞了很多年,他一直沒修。

某天終於按下播放鍵,跳出一句陌生的留言:「你終於捨得聽了。」

那聲音是他自己的,只是,老了很多。

其六十三

保溫瓶

她每天替他裝一瓶熱水,說怕他著涼。

某天他打開瓶蓋,發現裡頭裝的不是水,是滿滿一瓶,她沒說出口的話。

那天起,他天天準時喝完,一滴不剩。

其六十四

公車站牌

站牌上多了一班沒聽過的路線,終點站寫著「從前」。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搭上了車。

車開了整整三分鐘,司機就說到站了——原來從前,離現在,一直沒有很遠。

其六十五

還書箱

圖書館的還書箱,吞進去的書,有時候不會再出現在架上。

館員說,那是被「讀懂」的書,不用再借給別人了。

我從此常去投書,只希望有一天,輪到我。

其六十六

月台

月台的電子看板故障了,不管等多久,永遠顯示「進站中」。

乘客們漸漸不再看表,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在等一件說不準的事。

直到某天,那班車真的進站了——車上坐著的,是他們早已忘記自己在等的人。

其六十七

自動門

超商的自動門,只在有人要離開時才開。

想進去的人,得站在門前好一會兒,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

於是這間店買東西的人不多,但每一個走出來的人,手裡都攥著非買不可的理由。

其六十八

字典

那本舊字典,某天起,少了一個詞。

他翻遍全書都找不到「捨得」,才想起自己早把那一頁撕下來,夾進了一張泛黃的照片裡。

字典缺了一頁,他反而,終於看懂了那張照片。

其六十九

曬衣繩

陽台的曬衣繩,曬過的衣服總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走後,他仍每天曬,曬到再也想不起,陽光原本是什麼味道。

直到某天收衣,他忽然聞見了——原來繩子,一直替他留著。

其七十

門鈴

門鈴每次要響之前,總會先猶豫個兩三秒,像在確認這一趟值不值得。

他習慣了那兩三秒的安靜,總在心裡先猜是誰。

猜對的那次,門鈴卻始終沒有響——因為那個人,已經不必按門鈴,直接走進了他的夢裡。

其七十一

行李箱

他有一只從不打開的行李箱,說是「等哪天想通了再打開」。

箱子放了三十年,積灰比裡頭的衣服還厚。

臨終前他終於打開——裡面空空如也,原來他早就,把最想去的地方,活成了現在這裡。

其七十二

地圖

書桌抽屜裡那張泛黃地圖,幾個地方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他從沒去過那些地方。

某天心血來潮照著地圖走了一趟,才發現每一個紅圈,竟都是她曾經鼓起勇氣、想跟他告白的地方。

地圖上的路他終於走完了,只是能聽他說一聲抱歉的人,已經不在原地等了。

其七十三

便利貼

他習慣把明天的待辦事項寫在便利貼上,滿滿貼了一整面牆。

某天清晨,牆角多了一張陌生筆跡的便利貼,寫著:「記得,好好把今天過完。」

那天起,他每一張便利貼,都寫得比從前,認真了許多。

其七十四

電風扇

老家那台電風扇年紀比他還大,壞了很多年,他卻捨不得丟。

某個悶熱的夜裡停電,他隨手轉開開關,竟感覺到一陣涼風徐徐吹來。

插頭根本沒插上——原來這些年,真正替他搧著風的,從來不是電。

其七十五

老花眼鏡

爺爺的老花眼鏡,鏡片早就刮花了,他卻天天戴著看報紙。

某天他終於忍不住,拿去換了一副新的,清晰得連報紙上最小的字都看得見。

才戴了一天,他又默默換回舊的——因為那些刮痕裡,藏著他捨不得看清楚的,老伴的字跡。

其七十六

月曆

牆上那本月曆,每個月的最後一天,都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大叉。

他從沒打過那些叉,卻年年準時,月月不缺。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數清楚——打叉的日子,剛好是母親說過要回來看他的每一天。

其七十七

手電筒

停電的夜裡,那支老手電筒的光總是忽明忽滅,他一直沒捨得換電池。

某次他握著它走過長長的走廊,光竟意外地穩穩亮到了盡頭。

後來他才想起——那條走廊,正是小時候母親牽著他,走過無數次的那一條。

其七十八

留言板

社區公佈欄多了一張沒人張貼的紙,寫著:「有事,寫在這裡,我會看到。」

起初沒人敢寫,直到某天,有人偷偷留了一句牢騷。

隔天紙條下方多了一行回覆,字跡,卻是那位早已過世多年的老鄰居的。

其七十九

二手書

他在舊書攤買到一本二手書,書頁裡夾著一張泛黃書籤。

書籤背面寫著:「如果你翻到這裡,代表你也捨不得把故事看完。」

他闔上書才發現,書籤上那行字的筆跡,和自己十年前的一模一樣。

其八十

深夜廣播

收音機壞了很多年,某夜卻自己轉開,播起一個沒印象的頻道。

主持人溫柔地說:「這首歌,是點給正在聽的你。」

隔天他查遍所有電台,沒有一個,曾經播過那首歌。

其八十一

舊存摺

銀行寄來一本升級的新存摺,他順手把舊的收進抽屜。

某天翻開舊的,發現最後一筆餘額欄旁,多印了一行小字:「這些年,謝謝你的省吃儉用。」

他闔上存摺笑了——原來連銀行,都看得出他有多捨不得為自己花錢。

其八十二

冰箱貼

冰箱門上那張磁鐵,底下永遠壓著一張購物清單。

清單寫著:「牛奶、雞蛋」,還有一行小字:「還有,別忘了回家吃飯。」

那筆跡他認得——是他離家那年,母親順手寫下、卻再也沒機會拿掉的。

其八十三

貓的抽屜

本編有一個誰都不准打開的抽屜。

某天鏟屎官趁本編睡著,偷偷打開一看——裡面只有一撮舊圍巾磨出的毛球。

那是本編第一個鏟屎官留下的味道,本編藏了一輩子,誰都沒說。

其八十四

便利貼

電腦螢幕邊緣,一直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寫著:「記得吃早餐。」

換了幾次工作,那張便利貼他都捨不得撕,小心翼翼跟著搬了好幾次家。

直到最近他才想起——那是他剛出社會那年,已故母親來公司探望時,隨手貼上的。

其八十五

老鑰匙圈

他書包上掛了十幾年的舊鑰匙圈,早就掉漆到看不出原本圖案。

朋友笑他怎麼不換一個新的,他總說,舊的比較好握。

他沒說出口的是——那是他小學畢業那年,已經過世的爸爸,唯一送他的畢業禮物。

其八十六

公車站牌

社區那座公車站牌,總有人撐傘站在雨裡等車,卻從沒見他上過任何一班。

有天他終於忍不住上前搭話,那人只是笑笑,說自己在等一個人。

隔天鄰居才告訴他——那站牌下,幾年前有位老太太,天天在那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兒子。

其八十七

舊行李箱

閣樓那卡舊行李箱,鎖早就壞了,他卻一直捨不得丟。

某次搬家終於打開,裡面只有幾件泛黃的嬰兒衣物,還有一張從沒寄出過的機票。

他這才想起——那是父母當年說好要帶全家出國旅行,卻在他出生那年,悄悄收起來的計畫。

其八十八

自動販賣機

巷口那台自動販賣機壞了很多年,投幣孔早就生鏽,卻始終沒人搬走。

某個深夜他站在機器前隨手投了枚硬幣,罐子竟意外地滾了出來。

他撿起來一看——那正是他離家多年、早就停產的那款汽水,包裝和記憶中母親買給他的一模一樣。

其八十九

貓抓板

本編那塊快抓爛的舊貓抓板,鏟屎官買了新的準備換掉。

本編死命把新的推到牆角,自己窩回舊的上面呼呼大睡。

事後鏟屎官才發現——舊抓板夾層裡,還藏著本編幾年前偷藏、鏟屎官找了很久的婚戒。

其九十

月台

末班車開走後,月台總還留著一盞沒關的燈。

他好奇留下來看,燈下果然走出一個人——是十年前,那個沒趕上末班車的自己。

「別急,」年輕的他說,「反正你後來,也沒去成那個地方。」

其九十一

提款機

巷口那台舊提款機,某天多了一個從沒見過的選項:「提領一段記憶」。

他好奇按下去,鈔票沒有掉出來,螢幕只吐出一張收據:「已扣款: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從那天起,不管他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年夏天,自己到底把心事,說給了誰聽。

其九十二

生日蠟燭

他刻意沒吹熄那根蠟燭,想讓願望燒久一點。

蠟燭燒到底那晚,願望真的實現了——只是換成,他徹底忘記了當初許的是什麼。

隔天,他盯著桌上那灘蠟油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連想要什麼,都很久沒問過自己了。

其九十三

還書箱

圖書館的還書箱,某天退回一本他從沒借過的書。

他翻開扉頁,借閱卡上蓋著他的名字,和一個月後的日期。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把書原封不動放回箱子——有些故事,他還沒準備好,提前知道結局。

其九十四

鋁製便當盒

媽媽每天多裝一格便當,他總抗議「根本吃不完」。

她從不解釋,直到他離家那天才說:「多的那格,是留給小時候那個總喊餓的你。」

此後每次打開便當,他都刻意多吃幾口——像是替那個小時候的自己,把飯吃完。

其九十五

老花眼鏡

爸爸的老花眼鏡壞了很多年,他卻一直捨不得丟進抽屜深處。

某天他戴上那副早已跑掉度數的眼鏡,鏡片裡的世界,竟意外地清晰。

他這才想起——那年爸爸配眼鏡時,老闆說度數配淺一點,才看得清楚,兒子長大的樣子。

其九十六

舊唱片行

巷口那間唱片行早就沒人光顧,老闆卻天天準時開店、放一整天的黑膠。

某天他鼓起勇氣進去問,老闆說這台唱機根本壞了,轉盤動不了,已經十年沒發出過聲音。

他愣住才明白——老闆天天播的,從來不是唱片,是耳朵裡,那首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老歌。

其九十七

電梯鏡子

公司電梯裡那面鏡子,反光總是慢半拍,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眼花。

某天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人卻在他放下公事包後,又多站了三秒。

他後來才想通——鏡子裡慢半拍的那個人,只是還想,多留戀一下這份他隔天就要遞辭呈的工作。

其九十八

超商夜班的貓

超商大夜班,每晚十一點半,固定有隻黑貓準時蹲在自動門外,從不進來。

新來的店員好奇打開門想餵牠,黑貓卻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一次也沒進來過。

老店員後來才說——那個時段,是店裡老貓還在時,每天準時討罐頭的時間;黑貓只是路過,人心裡的鐘,才是準時的那個。

其九十九

冰箱磁鐵

媽媽的冰箱上,那排字母磁鐵永遠拼著同一句話:「早點回家」。

他離家多年後回去整理老家,才發現磁鐵背面,每一顆都用油性筆編了號——順序拼出來的,是他從小到大每個家的地址。

他站在冰箱前很久,才明白這句話從來不是叮嚀,是媽媽怕自己有天認不得路,先幫他把回家的順序,都寫好了。

其一百

鑰匙圈

他習慣把每支換過的舊鑰匙,都留在鑰匙圈上,理由是「總有一天用得到」。

搬完第八次家那天,他終於受不了那串叮噹作響的重量,蹲在路邊一支一支拆下來丟。

拆到最後一支最小最舊的,他卻怎麼也捨不得丟——那是他這輩子,第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鑰匙,房子早就不在了,鑰匙卻還開得動記憶。

其一〇一

本編的貓砂鏟

鏟屎官買了新款自動鏟砂機,把本編用了六年的舊鏟子隨手丟進儲藏室。

本編趁半夜溜進儲藏室,把舊鏟子叼出來,擺回貓砂盆旁邊的老位置,誰也不准動。

鏟屎官後來才懂——本編不是念舊,本編只是記得,那支鏟子第一次用的那天,正是本編被撿回家的第一天。

其一〇二

貓的第九條命

本編小時候聽鏟屎官說,貓有九條命,便偷偷開始數自己死過幾次。

第一條算掉進水溝那次,第二條算差點被腳踏車撞到那次——本編算得戰戰兢兢,深怕哪天一不小心,把命用完了。

後來本編才想通,真正會讓本編少一條命的,從來不是那些意外,是鏟屎官每次紅著眼眶把本編抱緊的那一刻——那才是本編,說什麼都不肯用掉的最後一條。

其一〇三

老照片

他在老家整理遺物,翻出一張全家福,角落被剪去一小塊,像故意剪掉了誰。

他問遍親戚,沒人記得那個位置原本站著誰,連最愛拍照的母親生前都搖頭說不記得。

直到他把照片翻到背面,才看見母親的字跡:「這裡站的是我自己,那天拍得比誰都醜,先剪掉,以後再補。」——而「以後」,母親沒能等到。

其一〇四

藥盒

爺爺的一週藥盒,七格排得整整齊齊,他每天固定時間提醒爺爺吃藥。

爺爺走後,他捨不得丟掉那個藥盒,直到某天打掃,才發現最底層還藏著一格他從沒打開過的隔層。

打開一看,裡面沒有藥,只有七張紙條,每張都寫著同一句話的不同版本——原來爺爺每天吃藥前,都偷偷練習,要怎麼跟他說「謝謝你,還沒放棄照顧我」。

其一〇五

影子

他發現自己的影子,走路時總是慢半拍,像是故意拖著腳步。

有天他停下來回頭看,才發現影子沒有停,還在往前走——走向他很久沒去、卻一直想回去的那個地方。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終於邁開腳步,追上了自己那道,比他更早想通的影子。

其一〇六

手錶

那支手錶是他升職那天買的,從此戴著它,分秒都不敢浪費。

某天手錶忽然停了,送修時鐘錶師傅告訴他:「零件都還好好的,它只是,不想再替你數時間了。」

他把手錶留在店裡沒有取回,那天下班,他第一次,提早離開了辦公室。

其一〇七

麥克風

社區活動中心的卡拉OK麥克風,音效壞掉很多年,唱歌的人聲音都會被吃掉一半。

老人家們卻誰也不肯換掉它,理由是——當年老王在世時最愛用這支麥克風唱歌,大家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被留在這支麥克風裡。

那天新麥克風送到,大家試唱一輪後,還是一致決定:退回去,老王的位置,還沒有人能替。

其一〇八

錄音帶

他在母親的抽屜深處,找到一捲從沒拆封的錄音帶,標籤上寫著他的名字。

他猶豫很久才按下播放,以為會是留言,結果整捲帶子只錄了電視新聞的背景音,和母親一句接一句、對著空氣練習的:「兒子,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家看看我。」

原來母親練習了整整一捲帶子的長度,卻始終沒能鼓起勇氣,把這句話真正打電話說出口。

其一〇九

打字機

辦公室退休的老編輯,留下一台老打字機給徒弟,說「壞了就丟,別可惜」。

徒弟捨不得丟,找人修好那天,才發現打字機的色帶被換過,打出來的每個句子第一個字,都會多敲一次力道——連起來剛好是老編輯的名字縮寫。

徒弟這才明白,老編輯教了他一輩子怎麼寫稿,最後留下的,是要他記得,每篇稿子開頭,都替自己留一個記號。

其一一〇

遺失物招領

車站的遺失物招領櫃裡,一把傘放了整整三年沒人來認。

站務員照規定要把它報廢那天,傘骨裡忽然滑出一張泛黃的字條:「如果你正在找傘,代表雨已經停了,那就別急著找我了。」

站務員把傘留了下來,擺回架上最顯眼的位置——他想,總有一天,會有人是為了那張字條,不是為了那把傘,而回來。

其一一一

體重計

他每天量體重,只為了證明自己「還在好好照顧自己」給遠方的女兒看。

體重計壞掉那天,螢幕卡在同一個數字,他卻捨不得換新的,理由是——那個數字,剛好是女兒最後一次回家幫他量的那天。

女兒後來才知道,父親每天站上壞掉的體重計,不是要量體重,是想每天,重新站上那個「女兒還在身邊」的位置。

其一一二

紅綠燈

巷口紅綠燈的秒數,對他來說永遠短了那麼一兩秒,總讓他來不及穿過。

直到某天他不趕時間,慢慢走過馬路,才發現對面站著一個很像已故妻子背影的老太太,牽著狗,慢慢往前走。

他這才懂了,那些總是不夠用的秒數,原來一直在提醒他——有些人,值得他放慢腳步去追。

其一一三

舊電視

老家客廳那台故障多年的映像管電視,全家都說壞了,只有奶奶堅持不丟,每天固定時間開機。

奶奶走後整理遺物,大家才發現電視根本沒接天線,螢幕裡從頭到尾只有雪花雜訊——可錄影帶櫃裡,整齊收著每一卷全家出遊的錄影帶。

孫子這才明白,奶奶每天守著的不是電視,是那個曾經全家人擠在客廳、一起把時間浪費在一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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