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鍋
開關跳起來那天,飯並沒有熟。
到了第三天,電鍋忽然開口:「我煮的,是你們的耐心。」
此後全家圍坐至今,誰都不敢先動筷子。
貓編趁各位熟睡、鍵盤終於安靜的時候寫下的無厘頭極短篇,全部收錄於此。目前共 113 則。
開關跳起來那天,飯並沒有熟。
到了第三天,電鍋忽然開口:「我煮的,是你們的耐心。」
此後全家圍坐至今,誰都不敢先動筷子。
他衝進公司,喘著氣道歉。
主管淡淡地說:「不急,這間公司三年前就倒了。」
整棟大樓只剩他一人——一個人,認認真真,打了三年的卡。
金魚說牠想看海,我便把牠養在海邊。
隔天牠自己游回魚缸,說海太吵。
從此,我對遠方再無幻想。
人類終於發明了讀懂貓的機器,鄭重對準了本編。
螢幕緩緩浮出一行字:「我早知道你聽不懂,所以我什麼都說了。」
機器隨即冒煙自爆。維修單上只寫四個字:情緒過載。
店員問我要不要集點,我說好。
二十年後點數集滿,我兌換了一份「當年那個下午」。
盒子拆開,裡面是空的——原來那個下午,我早就用掉了。
辦公室的影印機,只在半夜運作。
早上,人們總在紙匣裡發現幾張多出來的紙,印著沒人寫過的字。
後來大家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讀。
那部電梯有一顆第十三樓的按鈕。
按下去,它會帶你回到你最想重來的那一天。
只是回程票,至今沒有人拿到過。
他撿到一把不會濕的傘,下雨天撐著,雨會繞過他落下。
三年後他才發現,除了雨——
所有想靠近他的人,也一直繞著他落下。
牆上的時鐘壞了,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
奇怪的是,每天三點十七分,總有人來敲門。
找的,是一個早已搬走的人。
我買了一個魚缸,沒有養魚,卻每天餵它。
半年後,水面浮起一行字:
「謝謝,但我從來不餓。」
他遞來一張名片,上面只印著:「以後你會需要我。」
我隨手把它丟了。
二十年後的某個深夜,我翻遍全家,只為找回那張名片。
山谷裡,他朝著遠方大喊:「你是誰?」
三天後,回音才姍姍傳回:
「你剛剛,不是問過了嗎?」
遙控器多了一顆從沒按過的紅鍵。某天,孩子按了下去。
電視畫面裡,正播著他們明天的晚餐對話。
那頓晚餐,全家吃得很安靜。
理髮店的鏡子,照不出人。
但客人照樣來,坐下,理完。
起身,滿意地摸摸那看不見的頭髮,離開。
荒野中央有一座電話亭,沒有接線,卻每晚十點準時響起。
接起來的人,聽見的都是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只說一句:「別接。」
他種的番茄,成熟時會輕輕嘆氣。
收成那天,整片田此起彼落,像在替誰送行。
他從此,改吃泡麵。
公寓不知何時多了一階樓梯,沒有人在意。
直到某天,大家發現:無論怎麼爬,都到不了自己的家門口。
總是差,那最後一階。
小豬存錢筒滿了。敲開那天,裡面沒有硬幣,只有一張紙:
「你存進來的,我都替你花在快樂上了。」
「收據,就不留了。」
那盞路燈,只在沒人看它的時候才亮。
於是整條街的人約好,一起別看它——
好讓某個要回家的人,一路上有光。
冰箱裡的燈,真的只在關門後才熄嗎?
他決定,關在裡面查個清楚。
從此,那盞燈,再也沒有為誰亮過。
老郵筒,吞下了他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
三十年後,它把信原封不動地還給他,附上一句:
「有些話,不寄出去,才收得住。」
他替貓裝了一扇貓門。
第二天,推門回來的,是一隻不是他的貓。
第三天,是一個,不是他的自己。
沙漏流完,他翻過來;流完,再翻。
翻著翻著,他忽然明白了——
所謂人生,不過是有人,在替你不停地翻。
冰箱上的便條寫著:「牛奶、雞蛋、記得快樂。」
前兩樣,他買齊了。
第三樣,他找了一輩子,超市都說:缺貨。
鑰匙圈上,多了一把不知開哪的鑰匙。他試過家裡每一扇門。
最後才發現,它開的,
是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那個抽屜。
氣象主播說:「明天,晴,偶爾想起某個人。」
隔天,果然放晴。
而全城的人,都在同一個時刻,悄悄抬起了頭。
那座電扶梯只往上。人們搭著它,一路上升,升進雲裡也停不下來。
地面的人說,那叫成功。
沒有人問過,上面的人,想不想下來。
手機跳出一則訊息,來自「未來的你」,只有兩個字:「快跑。」
他猶豫了三秒。
三秒,剛剛好,來不及。
博物館新到一具標本,標籤寫著:「觀眾」。
人們圍著它看,它也圍著人們看。
沒人說得清,到底誰,才是被展示的那一個。
媽媽織的雨衣,穿上就不會被雨淋。他長大後嫌它醜,收進了櫃底。
那年之後,他淋過的每一場雨——
都想起了它。
牆上有個開關,標著「悲傷」。他好奇,按了下去。
燈沒滅,天沒暗。
只是從此,他再也想不起來,自己原本在難過什麼。
他排了一輩子的隊。輪到他時,窗口貼出:「今日已滿。」
他這才回頭。
身後,也排了一輩子的人。
生日蠟燭前,他許願:「時間,慢一點。」願望成真了。
他慢慢地吹,慢慢地老。
慢慢地,看著所有人,快步離開。
導航說:「你已抵達目的地。」可他停在一片空地中央,什麼也沒有。
他坐了很久,才終於懂了——
有些目的地,本來就是空的。
他等了二十年的動畫,終於出了續集。
他卻遲遲不敢點開。
因為點開之後,那二十年的等待,就再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手機說它累了,想休息一晚。
我拔掉線,由它安靜地黑了屏。
隔天再開,通訊錄裡所有人的號碼,都換成了同一個——我自己的。
巷口那盞路燈,只在我經過時才亮。
我以為它壞了,直到某夜它輕聲說:「我只是想確定,你有平安到家。」
從此我天天繞遠路,只為多陪它站一會兒。
那家店永遠在排隊,沒人知道它賣什麼。
我排了整整十年,終於輪到我。
店員微笑問:「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排的是哪一種隊?」
搬家那天,我把舊地址留給了新住戶。
多年後回去,那信箱塞滿了寫給我的信。
每一封的寄件人都是我自己,日期,全在未來。
她住在地球另一端,我們的白天與黑夜,永遠錯開。
為了同時醒著,我們各自把時鐘,調成了對方的時間。
如今終於同步,我們卻再也認不得,窗外究竟是幾點。
辦公室那盆植物,沒人記得是誰帶來的。
它從不必澆水,卻在每個有人加班的深夜,悄悄長高一寸。
後來公司搬空,只留下它——和一整面,穿過天花板的葉子。
那個群組,已經三年沒人說過話了。
某個深夜,它突然跳出一句:「你們……都還在嗎?」
沒有人回。可那一句,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我留著一把,不知道開哪扇門的鑰匙。
搬過六次家、丟過無數東西,卻始終沒捨得丟它。
直到某天才懂——它開的,是我一直不肯回去的那扇。
樓下超商,替我代收了一個包裹。
上面沒有寄件人,只寫著:「給十年後的你。」
我這才想起,十年前的我,也曾在同一個櫃台前,笑著寄出過什麼。
為了專心,我把整個世界調成了靜音。
起初很清淨,後來我發現,連自己心跳的聲音,也一起被關掉了。
如今我到處找那顆開關,只想再,好好地吵一次。
他把每一段回憶都仔細備份,深怕忘記。
硬碟愈存愈滿,他卻愈來愈想不起,任何一個當下。
原來記得太用力,也是一種——好好地,錯過。
那家咖啡館的老闆說,我是他最老的常客。
可我分明,是第一次踏進來。
他笑著端上一杯,說:「你每一世,都是這麼說的。」
手機顯示一通未接來電,號碼,是我自己的。
我回撥過去,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
那頭的聲音比我老了三十歲,只說:「別擔心,你會撐過去的。」
深夜的計程車上,司機問我要去哪。
我報了地址,他卻往反方向開。
「這個時間,」他輕聲說,「你真正想回的地方,從來不是那裡。」
為了讓插座夠用,我接了一條又一條延長線。
電器愈接愈多、線愈拉愈長,最後繞了整個房間一圈。
直到某天才發現——最初那個插座,其實從來沒插上牆。
我從不對發票,總把它們塞進抽屜。
十年後抽屜滿了,我一張張攤開對獎。
沒有一張中獎,卻每一張,都印著我早已忘記的那天、去過的地方。
隔壁搬來一位鄰居,我們從沒見過面。
可每當我難過,牆的另一頭,總會輕輕敲三下。
搬走那天我才知道:那間房,已經空了很多年。
有種郵局專寄「慢遞」——你寫的信,會在很多年後才送到。
我寄了一封給未來的自己。
多年後信到了,信封裡卻是空白的——原來想說的,我早已,活成了。
我們約好合寫一本日記,一人一天。
輪到我時,昨天那頁,總已寫滿了我還沒經歷的事。
而且每一件,後來都準準地,發生了。
巷口的回收阿婆,收紙、收鐵,也收「後悔」。
我把積了半生的後悔倒給她,輕鬆了好一陣子。
直到某天路過,才看見那些後悔,被她仔細地,一件件還給了更需要的人。
那隻導盲犬退休了,主人卻仍每天牽著牠散步。
有人問:牠都看不太清了,還帶得了路嗎?
主人笑說:「這些年,一直是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認路。」
家裡那口老鐘,總是慢五分鐘。
我一直懶得調,久了,全家都跟著它過日子。
後來才發現:是它,替我們把每一場離別,都偷偷延後了五分鐘。
外送員按了門鈴:「您的餐,到了。」
可我今天,什麼也沒點。
他看了看單子,輕聲說:「是三年前的你,點給今天的你的。備註寫著:記得吃飯。」
每天上班,我都會經過同一棵樹。
十年來,我從沒抬頭看它一眼。
它被砍掉那天,我卻在原地站了很久——原來有些陪伴,要等它消失,你才認得出來。
那個鬧鐘響了三十年,他從沒換過電池。
退休那天早上,他隨手一關才發現——裡頭根本沒裝電池。
原來每天準時喚醒他的,從來不是鬧鐘。
閣樓那箱舊玩具,他一直捨不得丟。
某夜整理雜物,竟聽見箱子裡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像是誰在互相比較,誰被抱得最久。
他輕輕闔上箱子,躡手躡腳退了出去,像怕吵醒了自己的童年。
答錄機壞了很多年,他一直沒修。
某天終於按下播放鍵,跳出一句陌生的留言:「你終於捨得聽了。」
那聲音是他自己的,只是,老了很多。
她每天替他裝一瓶熱水,說怕他著涼。
某天他打開瓶蓋,發現裡頭裝的不是水,是滿滿一瓶,她沒說出口的話。
那天起,他天天準時喝完,一滴不剩。
站牌上多了一班沒聽過的路線,終點站寫著「從前」。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搭上了車。
車開了整整三分鐘,司機就說到站了——原來從前,離現在,一直沒有很遠。
圖書館的還書箱,吞進去的書,有時候不會再出現在架上。
館員說,那是被「讀懂」的書,不用再借給別人了。
我從此常去投書,只希望有一天,輪到我。
月台的電子看板故障了,不管等多久,永遠顯示「進站中」。
乘客們漸漸不再看表,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在等一件說不準的事。
直到某天,那班車真的進站了——車上坐著的,是他們早已忘記自己在等的人。
超商的自動門,只在有人要離開時才開。
想進去的人,得站在門前好一會兒,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
於是這間店買東西的人不多,但每一個走出來的人,手裡都攥著非買不可的理由。
那本舊字典,某天起,少了一個詞。
他翻遍全書都找不到「捨得」,才想起自己早把那一頁撕下來,夾進了一張泛黃的照片裡。
字典缺了一頁,他反而,終於看懂了那張照片。
陽台的曬衣繩,曬過的衣服總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走後,他仍每天曬,曬到再也想不起,陽光原本是什麼味道。
直到某天收衣,他忽然聞見了——原來繩子,一直替他留著。
門鈴每次要響之前,總會先猶豫個兩三秒,像在確認這一趟值不值得。
他習慣了那兩三秒的安靜,總在心裡先猜是誰。
猜對的那次,門鈴卻始終沒有響——因為那個人,已經不必按門鈴,直接走進了他的夢裡。
他有一只從不打開的行李箱,說是「等哪天想通了再打開」。
箱子放了三十年,積灰比裡頭的衣服還厚。
臨終前他終於打開——裡面空空如也,原來他早就,把最想去的地方,活成了現在這裡。
書桌抽屜裡那張泛黃地圖,幾個地方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他從沒去過那些地方。
某天心血來潮照著地圖走了一趟,才發現每一個紅圈,竟都是她曾經鼓起勇氣、想跟他告白的地方。
地圖上的路他終於走完了,只是能聽他說一聲抱歉的人,已經不在原地等了。
他習慣把明天的待辦事項寫在便利貼上,滿滿貼了一整面牆。
某天清晨,牆角多了一張陌生筆跡的便利貼,寫著:「記得,好好把今天過完。」
那天起,他每一張便利貼,都寫得比從前,認真了許多。
老家那台電風扇年紀比他還大,壞了很多年,他卻捨不得丟。
某個悶熱的夜裡停電,他隨手轉開開關,竟感覺到一陣涼風徐徐吹來。
插頭根本沒插上——原來這些年,真正替他搧著風的,從來不是電。
爺爺的老花眼鏡,鏡片早就刮花了,他卻天天戴著看報紙。
某天他終於忍不住,拿去換了一副新的,清晰得連報紙上最小的字都看得見。
才戴了一天,他又默默換回舊的——因為那些刮痕裡,藏著他捨不得看清楚的,老伴的字跡。
牆上那本月曆,每個月的最後一天,都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大叉。
他從沒打過那些叉,卻年年準時,月月不缺。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數清楚——打叉的日子,剛好是母親說過要回來看他的每一天。
停電的夜裡,那支老手電筒的光總是忽明忽滅,他一直沒捨得換電池。
某次他握著它走過長長的走廊,光竟意外地穩穩亮到了盡頭。
後來他才想起——那條走廊,正是小時候母親牽著他,走過無數次的那一條。
社區公佈欄多了一張沒人張貼的紙,寫著:「有事,寫在這裡,我會看到。」
起初沒人敢寫,直到某天,有人偷偷留了一句牢騷。
隔天紙條下方多了一行回覆,字跡,卻是那位早已過世多年的老鄰居的。
他在舊書攤買到一本二手書,書頁裡夾著一張泛黃書籤。
書籤背面寫著:「如果你翻到這裡,代表你也捨不得把故事看完。」
他闔上書才發現,書籤上那行字的筆跡,和自己十年前的一模一樣。
收音機壞了很多年,某夜卻自己轉開,播起一個沒印象的頻道。
主持人溫柔地說:「這首歌,是點給正在聽的你。」
隔天他查遍所有電台,沒有一個,曾經播過那首歌。
銀行寄來一本升級的新存摺,他順手把舊的收進抽屜。
某天翻開舊的,發現最後一筆餘額欄旁,多印了一行小字:「這些年,謝謝你的省吃儉用。」
他闔上存摺笑了——原來連銀行,都看得出他有多捨不得為自己花錢。
冰箱門上那張磁鐵,底下永遠壓著一張購物清單。
清單寫著:「牛奶、雞蛋」,還有一行小字:「還有,別忘了回家吃飯。」
那筆跡他認得——是他離家那年,母親順手寫下、卻再也沒機會拿掉的。
本編有一個誰都不准打開的抽屜。
某天鏟屎官趁本編睡著,偷偷打開一看——裡面只有一撮舊圍巾磨出的毛球。
那是本編第一個鏟屎官留下的味道,本編藏了一輩子,誰都沒說。
電腦螢幕邊緣,一直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寫著:「記得吃早餐。」
換了幾次工作,那張便利貼他都捨不得撕,小心翼翼跟著搬了好幾次家。
直到最近他才想起——那是他剛出社會那年,已故母親來公司探望時,隨手貼上的。
他書包上掛了十幾年的舊鑰匙圈,早就掉漆到看不出原本圖案。
朋友笑他怎麼不換一個新的,他總說,舊的比較好握。
他沒說出口的是——那是他小學畢業那年,已經過世的爸爸,唯一送他的畢業禮物。
社區那座公車站牌,總有人撐傘站在雨裡等車,卻從沒見他上過任何一班。
有天他終於忍不住上前搭話,那人只是笑笑,說自己在等一個人。
隔天鄰居才告訴他——那站牌下,幾年前有位老太太,天天在那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兒子。
閣樓那卡舊行李箱,鎖早就壞了,他卻一直捨不得丟。
某次搬家終於打開,裡面只有幾件泛黃的嬰兒衣物,還有一張從沒寄出過的機票。
他這才想起——那是父母當年說好要帶全家出國旅行,卻在他出生那年,悄悄收起來的計畫。
巷口那台自動販賣機壞了很多年,投幣孔早就生鏽,卻始終沒人搬走。
某個深夜他站在機器前隨手投了枚硬幣,罐子竟意外地滾了出來。
他撿起來一看——那正是他離家多年、早就停產的那款汽水,包裝和記憶中母親買給他的一模一樣。
本編那塊快抓爛的舊貓抓板,鏟屎官買了新的準備換掉。
本編死命把新的推到牆角,自己窩回舊的上面呼呼大睡。
事後鏟屎官才發現——舊抓板夾層裡,還藏著本編幾年前偷藏、鏟屎官找了很久的婚戒。
末班車開走後,月台總還留著一盞沒關的燈。
他好奇留下來看,燈下果然走出一個人——是十年前,那個沒趕上末班車的自己。
「別急,」年輕的他說,「反正你後來,也沒去成那個地方。」
巷口那台舊提款機,某天多了一個從沒見過的選項:「提領一段記憶」。
他好奇按下去,鈔票沒有掉出來,螢幕只吐出一張收據:「已扣款: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從那天起,不管他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年夏天,自己到底把心事,說給了誰聽。
他刻意沒吹熄那根蠟燭,想讓願望燒久一點。
蠟燭燒到底那晚,願望真的實現了——只是換成,他徹底忘記了當初許的是什麼。
隔天,他盯著桌上那灘蠟油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連想要什麼,都很久沒問過自己了。
圖書館的還書箱,某天退回一本他從沒借過的書。
他翻開扉頁,借閱卡上蓋著他的名字,和一個月後的日期。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把書原封不動放回箱子——有些故事,他還沒準備好,提前知道結局。
媽媽每天多裝一格便當,他總抗議「根本吃不完」。
她從不解釋,直到他離家那天才說:「多的那格,是留給小時候那個總喊餓的你。」
此後每次打開便當,他都刻意多吃幾口——像是替那個小時候的自己,把飯吃完。
爸爸的老花眼鏡壞了很多年,他卻一直捨不得丟進抽屜深處。
某天他戴上那副早已跑掉度數的眼鏡,鏡片裡的世界,竟意外地清晰。
他這才想起——那年爸爸配眼鏡時,老闆說度數配淺一點,才看得清楚,兒子長大的樣子。
巷口那間唱片行早就沒人光顧,老闆卻天天準時開店、放一整天的黑膠。
某天他鼓起勇氣進去問,老闆說這台唱機根本壞了,轉盤動不了,已經十年沒發出過聲音。
他愣住才明白——老闆天天播的,從來不是唱片,是耳朵裡,那首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老歌。
公司電梯裡那面鏡子,反光總是慢半拍,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眼花。
某天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人卻在他放下公事包後,又多站了三秒。
他後來才想通——鏡子裡慢半拍的那個人,只是還想,多留戀一下這份他隔天就要遞辭呈的工作。
超商大夜班,每晚十一點半,固定有隻黑貓準時蹲在自動門外,從不進來。
新來的店員好奇打開門想餵牠,黑貓卻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一次也沒進來過。
老店員後來才說——那個時段,是店裡老貓還在時,每天準時討罐頭的時間;黑貓只是路過,人心裡的鐘,才是準時的那個。
媽媽的冰箱上,那排字母磁鐵永遠拼著同一句話:「早點回家」。
他離家多年後回去整理老家,才發現磁鐵背面,每一顆都用油性筆編了號——順序拼出來的,是他從小到大每個家的地址。
他站在冰箱前很久,才明白這句話從來不是叮嚀,是媽媽怕自己有天認不得路,先幫他把回家的順序,都寫好了。
他習慣把每支換過的舊鑰匙,都留在鑰匙圈上,理由是「總有一天用得到」。
搬完第八次家那天,他終於受不了那串叮噹作響的重量,蹲在路邊一支一支拆下來丟。
拆到最後一支最小最舊的,他卻怎麼也捨不得丟——那是他這輩子,第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鑰匙,房子早就不在了,鑰匙卻還開得動記憶。
鏟屎官買了新款自動鏟砂機,把本編用了六年的舊鏟子隨手丟進儲藏室。
本編趁半夜溜進儲藏室,把舊鏟子叼出來,擺回貓砂盆旁邊的老位置,誰也不准動。
鏟屎官後來才懂——本編不是念舊,本編只是記得,那支鏟子第一次用的那天,正是本編被撿回家的第一天。
本編小時候聽鏟屎官說,貓有九條命,便偷偷開始數自己死過幾次。
第一條算掉進水溝那次,第二條算差點被腳踏車撞到那次——本編算得戰戰兢兢,深怕哪天一不小心,把命用完了。
後來本編才想通,真正會讓本編少一條命的,從來不是那些意外,是鏟屎官每次紅著眼眶把本編抱緊的那一刻——那才是本編,說什麼都不肯用掉的最後一條。
他在老家整理遺物,翻出一張全家福,角落被剪去一小塊,像故意剪掉了誰。
他問遍親戚,沒人記得那個位置原本站著誰,連最愛拍照的母親生前都搖頭說不記得。
直到他把照片翻到背面,才看見母親的字跡:「這裡站的是我自己,那天拍得比誰都醜,先剪掉,以後再補。」——而「以後」,母親沒能等到。
爺爺的一週藥盒,七格排得整整齊齊,他每天固定時間提醒爺爺吃藥。
爺爺走後,他捨不得丟掉那個藥盒,直到某天打掃,才發現最底層還藏著一格他從沒打開過的隔層。
打開一看,裡面沒有藥,只有七張紙條,每張都寫著同一句話的不同版本——原來爺爺每天吃藥前,都偷偷練習,要怎麼跟他說「謝謝你,還沒放棄照顧我」。
他發現自己的影子,走路時總是慢半拍,像是故意拖著腳步。
有天他停下來回頭看,才發現影子沒有停,還在往前走——走向他很久沒去、卻一直想回去的那個地方。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終於邁開腳步,追上了自己那道,比他更早想通的影子。
那支手錶是他升職那天買的,從此戴著它,分秒都不敢浪費。
某天手錶忽然停了,送修時鐘錶師傅告訴他:「零件都還好好的,它只是,不想再替你數時間了。」
他把手錶留在店裡沒有取回,那天下班,他第一次,提早離開了辦公室。
社區活動中心的卡拉OK麥克風,音效壞掉很多年,唱歌的人聲音都會被吃掉一半。
老人家們卻誰也不肯換掉它,理由是——當年老王在世時最愛用這支麥克風唱歌,大家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被留在這支麥克風裡。
那天新麥克風送到,大家試唱一輪後,還是一致決定:退回去,老王的位置,還沒有人能替。
他在母親的抽屜深處,找到一捲從沒拆封的錄音帶,標籤上寫著他的名字。
他猶豫很久才按下播放,以為會是留言,結果整捲帶子只錄了電視新聞的背景音,和母親一句接一句、對著空氣練習的:「兒子,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家看看我。」
原來母親練習了整整一捲帶子的長度,卻始終沒能鼓起勇氣,把這句話真正打電話說出口。
辦公室退休的老編輯,留下一台老打字機給徒弟,說「壞了就丟,別可惜」。
徒弟捨不得丟,找人修好那天,才發現打字機的色帶被換過,打出來的每個句子第一個字,都會多敲一次力道——連起來剛好是老編輯的名字縮寫。
徒弟這才明白,老編輯教了他一輩子怎麼寫稿,最後留下的,是要他記得,每篇稿子開頭,都替自己留一個記號。
車站的遺失物招領櫃裡,一把傘放了整整三年沒人來認。
站務員照規定要把它報廢那天,傘骨裡忽然滑出一張泛黃的字條:「如果你正在找傘,代表雨已經停了,那就別急著找我了。」
站務員把傘留了下來,擺回架上最顯眼的位置——他想,總有一天,會有人是為了那張字條,不是為了那把傘,而回來。
他每天量體重,只為了證明自己「還在好好照顧自己」給遠方的女兒看。
體重計壞掉那天,螢幕卡在同一個數字,他卻捨不得換新的,理由是——那個數字,剛好是女兒最後一次回家幫他量的那天。
女兒後來才知道,父親每天站上壞掉的體重計,不是要量體重,是想每天,重新站上那個「女兒還在身邊」的位置。
巷口紅綠燈的秒數,對他來說永遠短了那麼一兩秒,總讓他來不及穿過。
直到某天他不趕時間,慢慢走過馬路,才發現對面站著一個很像已故妻子背影的老太太,牽著狗,慢慢往前走。
他這才懂了,那些總是不夠用的秒數,原來一直在提醒他——有些人,值得他放慢腳步去追。
老家客廳那台故障多年的映像管電視,全家都說壞了,只有奶奶堅持不丟,每天固定時間開機。
奶奶走後整理遺物,大家才發現電視根本沒接天線,螢幕裡從頭到尾只有雪花雜訊——可錄影帶櫃裡,整齊收著每一卷全家出遊的錄影帶。
孫子這才明白,奶奶每天守著的不是電視,是那個曾經全家人擠在客廳、一起把時間浪費在一起的位置。
每週三,一則世界奇聞 + 一句只有貓看得出來的觀點,送到你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