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鍋
開關跳起來那天,飯並沒有熟。
到了第三天,電鍋忽然開口:「我煮的,是你們的耐心。」
此後全家圍坐至今,誰都不敢先動筷子。
貓編趁各位熟睡、鍵盤終於安靜的時候寫下的無厘頭極短篇,全部收錄於此。目前共 65 則。
開關跳起來那天,飯並沒有熟。
到了第三天,電鍋忽然開口:「我煮的,是你們的耐心。」
此後全家圍坐至今,誰都不敢先動筷子。
他衝進公司,喘著氣道歉。
主管淡淡地說:「不急,這間公司三年前就倒了。」
整棟大樓只剩他一人——一個人,認認真真,打了三年的卡。
金魚說牠想看海,我便把牠養在海邊。
隔天牠自己游回魚缸,說海太吵。
從此,我對遠方再無幻想。
人類終於發明了讀懂貓的機器,鄭重對準了本編。
螢幕緩緩浮出一行字:「我早知道你聽不懂,所以我什麼都說了。」
機器隨即冒煙自爆。維修單上只寫四個字:情緒過載。
店員問我要不要集點,我說好。
二十年後點數集滿,我兌換了一份「當年那個下午」。
盒子拆開,裡面是空的——原來那個下午,我早就用掉了。
辦公室的影印機,只在半夜運作。
早上,人們總在紙匣裡發現幾張多出來的紙,印著沒人寫過的字。
後來大家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讀。
那部電梯有一顆第十三樓的按鈕。
按下去,它會帶你回到你最想重來的那一天。
只是回程票,至今沒有人拿到過。
他撿到一把不會濕的傘,下雨天撐著,雨會繞過他落下。
三年後他才發現,除了雨——
所有想靠近他的人,也一直繞著他落下。
牆上的時鐘壞了,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
奇怪的是,每天三點十七分,總有人來敲門。
找的,是一個早已搬走的人。
我買了一個魚缸,沒有養魚,卻每天餵它。
半年後,水面浮起一行字:
「謝謝,但我從來不餓。」
他遞來一張名片,上面只印著:「以後你會需要我。」
我隨手把它丟了。
二十年後的某個深夜,我翻遍全家,只為找回那張名片。
山谷裡,他朝著遠方大喊:「你是誰?」
三天後,回音才姍姍傳回:
「你剛剛,不是問過了嗎?」
遙控器多了一顆從沒按過的紅鍵。某天,孩子按了下去。
電視畫面裡,正播著他們明天的晚餐對話。
那頓晚餐,全家吃得很安靜。
理髮店的鏡子,照不出人。
但客人照樣來,坐下,理完。
起身,滿意地摸摸那看不見的頭髮,離開。
荒野中央有一座電話亭,沒有接線,卻每晚十點準時響起。
接起來的人,聽見的都是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只說一句:「別接。」
他種的番茄,成熟時會輕輕嘆氣。
收成那天,整片田此起彼落,像在替誰送行。
他從此,改吃泡麵。
公寓不知何時多了一階樓梯,沒有人在意。
直到某天,大家發現:無論怎麼爬,都到不了自己的家門口。
總是差,那最後一階。
小豬存錢筒滿了。敲開那天,裡面沒有硬幣,只有一張紙:
「你存進來的,我都替你花在快樂上了。」
「收據,就不留了。」
那盞路燈,只在沒人看它的時候才亮。
於是整條街的人約好,一起別看它——
好讓某個要回家的人,一路上有光。
冰箱裡的燈,真的只在關門後才熄嗎?
他決定,關在裡面查個清楚。
從此,那盞燈,再也沒有為誰亮過。
老郵筒,吞下了他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
三十年後,它把信原封不動地還給他,附上一句:
「有些話,不寄出去,才收得住。」
他替貓裝了一扇貓門。
第二天,推門回來的,是一隻不是他的貓。
第三天,是一個,不是他的自己。
沙漏流完,他翻過來;流完,再翻。
翻著翻著,他忽然明白了——
所謂人生,不過是有人,在替你不停地翻。
冰箱上的便條寫著:「牛奶、雞蛋、記得快樂。」
前兩樣,他買齊了。
第三樣,他找了一輩子,超市都說:缺貨。
鑰匙圈上,多了一把不知開哪的鑰匙。他試過家裡每一扇門。
最後才發現,它開的,
是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那個抽屜。
氣象主播說:「明天,晴,偶爾想起某個人。」
隔天,果然放晴。
而全城的人,都在同一個時刻,悄悄抬起了頭。
那座電扶梯只往上。人們搭著它,一路上升,升進雲裡也停不下來。
地面的人說,那叫成功。
沒有人問過,上面的人,想不想下來。
手機跳出一則訊息,來自「未來的你」,只有兩個字:「快跑。」
他猶豫了三秒。
三秒,剛剛好,來不及。
博物館新到一具標本,標籤寫著:「觀眾」。
人們圍著它看,它也圍著人們看。
沒人說得清,到底誰,才是被展示的那一個。
媽媽織的雨衣,穿上就不會被雨淋。他長大後嫌它醜,收進了櫃底。
那年之後,他淋過的每一場雨——
都想起了它。
牆上有個開關,標著「悲傷」。他好奇,按了下去。
燈沒滅,天沒暗。
只是從此,他再也想不起來,自己原本在難過什麼。
他排了一輩子的隊。輪到他時,窗口貼出:「今日已滿。」
他這才回頭。
身後,也排了一輩子的人。
生日蠟燭前,他許願:「時間,慢一點。」願望成真了。
他慢慢地吹,慢慢地老。
慢慢地,看著所有人,快步離開。
導航說:「你已抵達目的地。」可他停在一片空地中央,什麼也沒有。
他坐了很久,才終於懂了——
有些目的地,本來就是空的。
他等了二十年的動畫,終於出了續集。
他卻遲遲不敢點開。
因為點開之後,那二十年的等待,就再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手機說它累了,想休息一晚。
我拔掉線,由它安靜地黑了屏。
隔天再開,通訊錄裡所有人的號碼,都換成了同一個——我自己的。
巷口那盞路燈,只在我經過時才亮。
我以為它壞了,直到某夜它輕聲說:「我只是想確定,你有平安到家。」
從此我天天繞遠路,只為多陪它站一會兒。
那家店永遠在排隊,沒人知道它賣什麼。
我排了整整十年,終於輪到我。
店員微笑問:「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排的是哪一種隊?」
搬家那天,我把舊地址留給了新住戶。
多年後回去,那信箱塞滿了寫給我的信。
每一封的寄件人都是我自己,日期,全在未來。
她住在地球另一端,我們的白天與黑夜,永遠錯開。
為了同時醒著,我們各自把時鐘,調成了對方的時間。
如今終於同步,我們卻再也認不得,窗外究竟是幾點。
辦公室那盆植物,沒人記得是誰帶來的。
它從不必澆水,卻在每個有人加班的深夜,悄悄長高一寸。
後來公司搬空,只留下它——和一整面,穿過天花板的葉子。
那個群組,已經三年沒人說過話了。
某個深夜,它突然跳出一句:「你們……都還在嗎?」
沒有人回。可那一句,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我留著一把,不知道開哪扇門的鑰匙。
搬過六次家、丟過無數東西,卻始終沒捨得丟它。
直到某天才懂——它開的,是我一直不肯回去的那扇。
樓下超商,替我代收了一個包裹。
上面沒有寄件人,只寫著:「給十年後的你。」
我這才想起,十年前的我,也曾在同一個櫃台前,笑著寄出過什麼。
為了專心,我把整個世界調成了靜音。
起初很清淨,後來我發現,連自己心跳的聲音,也一起被關掉了。
如今我到處找那顆開關,只想再,好好地吵一次。
他把每一段回憶都仔細備份,深怕忘記。
硬碟愈存愈滿,他卻愈來愈想不起,任何一個當下。
原來記得太用力,也是一種——好好地,錯過。
那家咖啡館的老闆說,我是他最老的常客。
可我分明,是第一次踏進來。
他笑著端上一杯,說:「你每一世,都是這麼說的。」
手機顯示一通未接來電,號碼,是我自己的。
我回撥過去,響了很久,終於有人接起。
那頭的聲音比我老了三十歲,只說:「別擔心,你會撐過去的。」
深夜的計程車上,司機問我要去哪。
我報了地址,他卻往反方向開。
「這個時間,」他輕聲說,「你真正想回的地方,從來不是那裡。」
為了讓插座夠用,我接了一條又一條延長線。
電器愈接愈多、線愈拉愈長,最後繞了整個房間一圈。
直到某天才發現——最初那個插座,其實從來沒插上牆。
我從不對發票,總把它們塞進抽屜。
十年後抽屜滿了,我一張張攤開對獎。
沒有一張中獎,卻每一張,都印著我早已忘記的那天、去過的地方。
隔壁搬來一位鄰居,我們從沒見過面。
可每當我難過,牆的另一頭,總會輕輕敲三下。
搬走那天我才知道:那間房,已經空了很多年。
有種郵局專寄「慢遞」——你寫的信,會在很多年後才送到。
我寄了一封給未來的自己。
多年後信到了,信封裡卻是空白的——原來想說的,我早已,活成了。
我們約好合寫一本日記,一人一天。
輪到我時,昨天那頁,總已寫滿了我還沒經歷的事。
而且每一件,後來都準準地,發生了。
巷口的回收阿婆,收紙、收鐵,也收「後悔」。
我把積了半生的後悔倒給她,輕鬆了好一陣子。
直到某天路過,才看見那些後悔,被她仔細地,一件件還給了更需要的人。
那隻導盲犬退休了,主人卻仍每天牽著牠散步。
有人問:牠都看不太清了,還帶得了路嗎?
主人笑說:「這些年,一直是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認路。」
家裡那口老鐘,總是慢五分鐘。
我一直懶得調,久了,全家都跟著它過日子。
後來才發現:是它,替我們把每一場離別,都偷偷延後了五分鐘。
外送員按了門鈴:「您的餐,到了。」
可我今天,什麼也沒點。
他看了看單子,輕聲說:「是三年前的你,點給今天的你的。備註寫著:記得吃飯。」
每天上班,我都會經過同一棵樹。
十年來,我從沒抬頭看它一眼。
它被砍掉那天,我卻在原地站了很久——原來有些陪伴,要等它消失,你才認得出來。
那個鬧鐘響了三十年,他從沒換過電池。
退休那天早上,他隨手一關才發現——裡頭根本沒裝電池。
原來每天準時喚醒他的,從來不是鬧鐘。
閣樓那箱舊玩具,他一直捨不得丟。
某夜整理雜物,竟聽見箱子裡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像是誰在互相比較,誰被抱得最久。
他輕輕闔上箱子,躡手躡腳退了出去,像怕吵醒了自己的童年。
答錄機壞了很多年,他一直沒修。
某天終於按下播放鍵,跳出一句陌生的留言:「你終於捨得聽了。」
那聲音是他自己的,只是,老了很多。
她每天替他裝一瓶熱水,說怕他著涼。
某天他打開瓶蓋,發現裡頭裝的不是水,是滿滿一瓶,她沒說出口的話。
那天起,他天天準時喝完,一滴不剩。
站牌上多了一班沒聽過的路線,終點站寫著「從前」。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搭上了車。
車開了整整三分鐘,司機就說到站了——原來從前,離現在,一直沒有很遠。
圖書館的還書箱,吞進去的書,有時候不會再出現在架上。
館員說,那是被「讀懂」的書,不用再借給別人了。
我從此常去投書,只希望有一天,輪到我。
每週三,一則世界奇聞 + 一句只有貓看得出來的觀點,送到你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