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沉在海底兩千年的「電腦」,超前了時代一千年

第一次下水,撈上來的是一堆「裸屍」

1900年,一群來自錫米島的希臘海綿潛水夫,為了躲避暴風雨,停在安提基特拉島附近海域。風雨一停,有人潛下水去採海綿,卻在約四十五公尺深的海床上,撞見一艘古羅馬貨船的殘骸。潛水夫伊里亞斯·斯塔迪亞蒂斯浮上水面時全身發抖,結結巴巴說:海底躺著一堆「裸體的死人」——其實,那是散落一地的古希臘大理石雕像。

這趟發現,催生了人類史上第一次大規模水下考古。1901年,打撈行動正式展開,搬上船的除了青銅雕像、陶器、珠寶與錢幣,還有一塊「跟字典差不多大」、裹著一層厚厚結殼的鏽疙瘩。當時沒人在意它——直到幾個月後,它被送進雅典的國家考古博物館,一位來訪的政治人物在展品前停下腳步,從鏽塊裡,看見一枚硬幣大小的齒輪。

一台「鞋盒」,能算日月星辰

這團鏽塊被拆解後,學者逐漸拼出它的樣貌:一台裝在約三十四乘十八公分、鞋盒大小木框裡的青銅機器,靠人手轉動搖桿,驅動一整串精密齒輪。正面表盤顯示太陽、月亮與當時已知的五大行星位置;背面兩圈螺旋刻度,一圈用兩百二十三個月的「沙羅周期」預測日月食,另一圈追蹤十九年的「默冬周期」。它甚至附了一組刻度,記錄四年一屆的古奧林匹亞運動會——換句話說,這台機器還能當「運動會倒數計時器」用。

目前確認的齒輪至少有三十個,最大的一枚直徑約十三公分、兩百二十三齒;齒距平均只有一點六公釐,薄到接近一公釐。這種微型化與精密程度,人類要到十四世紀的教堂天文鐘,才再次做到。它沉沒之後,地球上超過一千年,沒有出現過比它更複雜的機械。

兩千年的銹,一百年的破解

原來的疙瘩如今被拆成八十二塊碎片,像一組遺失了說明書的拼圖。德語學者亞伯特·雷姆在1905、1906年率先看出它是天文計算機器;英國物理學家德瑞克·德索拉·普萊斯從1950年代起為它拍攝X光,奠定現代研究的地基。2005年,研究團隊把微焦X光斷層掃描儀搬進雅典博物館的地下室,從鏽蝕中掃出一萬多個被掩埋了兩千年的文字;2006年,《Nature》刊登破解核心機制的論文,2021年,倫敦大學學院團隊發表了完整的重建模型。

奇妙的是,研究越深入,謎越多。學者發現它的金星顯示器用了「四百六十二年、兩百八十九個會合周期」,土星用了「四百四十二年、四百二十七個周期」——這些數字,比已知巴比倫天文學使用的更精確。誰設計了它?是不是阿基米德學派的遺作?為什麼這種技術,之後完全失傳?至今仍沒有定論。

它比重新發明它的人,早了一千年

學者能確定,它至少沉於公元前七十年到六十年之間,可能製造於公元前一百五十年左右;那艘船載著滿船的寶物,正準備送往羅馬。但它究竟是誰的傑作、在哪裡製造、當時還有沒有同類,都還是未解之謎。直到今天,這台機器仍躺在雅典的展櫃裡,八十二塊碎片靜靜等著下一輪掃描——等待人類,再一次追上兩千年前的那個天才。

「人類花了超過一千年,才重新學會做一台同等的機器。所以不是古人太笨,是這台機器,超前得太不像話。」